徐猛出去后，现场只剩下李睿和林轩两个人。
“李大人，你听说过腾越海关吗？”
李睿当然清楚，腾越海关，高黎贡山西麓，龙川江畔，是滇西最大的商埠，也是从云南进入缅甸的门户。
不等李睿回答，林轩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布包，布包不大，方方正正。
“李大人，下官实际来蒙自海关，是新任的腾越分关委员，这次受锡帅之令，前来处理腾越海关相关事宜。”
“来处理腾越海关？”
“不错，处理腾越海关。”
林轩抬手指了指缅甸方向。
“李大人，应该也知道，对面就是英属缅甸，那边一直盛产鸦片。
单就去年一年，据我们调查，从缅甸经腾越海关进入云南的鸦片，至少有三千担。
这些货物都有真实的通关手续，只是在纸面上，它们变成了茶叶，变成了布匹，变成了药材。
除此之外，通过地下渠道，由边境土司，马帮等人，通过腾越，走私入境的鸦片更是不可计量。
英商给洋帮办钱，洋帮办给华籍关员钱，关员给边境上的官吏钱。
钱从缅甸那边流过来，流进腾越海关，流进税卡，流进县衙，流进府衙，一层一层，大家都吃的盆满钵满。”
说到这，林轩的手攥成了拳头，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根据我们的调查，英商、洋帮办、华籍关员、边境官吏，同坐在一条板凳上，共同分赃，共同掩护，共同把持维护着这个聚宝盆。
这群人为了钱，眼睁睁的看着大量鸦片入境，通过大理，昆明再流向全国。
所以这次锡帅派我们来，就是彻底清查腾越海关，必要时，可以将海关人员全部清洗撤换。”
李睿想到了不久之前，锡帅刚到任没一个月，就发布的那份《通饬全省禁种罂粟告示》。“罂粟之害，甚于猛虎。其耗民财也，如决江河；其戕民命也，如燎原火。”
这次对腾越海关动手，正是全省禁烟的一部分。
林轩说完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两份信件。
“这是锡帅让我交给李大人的亲笔信。”
李睿接过来先是用拇指指甲小心地挑开锡帅亲笔信上火漆，撕开封口。
小心掏出来仔细查看，信件上，锡良先是问了十一营的近况，话锋一转，便落到了腾越海关的事情上。
信中说，腾越海关之弊，已非一日，上下相蒙，内外勾结，鸦片之害由此而入，滇省之祸由此而生。今欲除此积弊，非有劲旅不可。
十一营将士用命，纪律严明，是他最为倚重的力量。
此番清查腾越海关，需十一营派兵协同，与林轩等人共赴腾越，共同接手海关，配合清查相关资料及人员。此事关系全省禁烟大局，十一营上下需鼎力相助。
落款是锡良的名字，名字下面盖着私印。
信封里还有一份他签署，盖着云贵总督的关防大印的命令：着十一营即日选派精兵，由李睿率领，会同云贵总督衙门特派员林轩，前赴腾越厅，协助清查腾越海关事务，不得有误。
李睿之前对鸦片的了解，还是在书上。
书中介绍的内容让他明白鸦片对老百姓的毒害。
但让他更难忘的，是来到这里，第一次踏进大烟馆的场景。
大烟馆正大光明开在正街上，门口挂着“养生馆”的招牌。
刚进去就是一股浓烈的、腐臭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，
里面的人都散发着一股气死，脸颊深凹，皮肤是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，紧紧贴在骨头上面，整张脸像一幅用黄纸糊在骷髅上的面具。
看到李睿等人进来，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每个人都紧握烟枪，一头挑着一小坨黑褐色的烟膏，正在烟灯的火苗上烤。
动作极慢，慢到几乎看不出烟签子在移动，盯着那坨正在融化的烟膏，眼神专注得可怕。
烟膏在火苗上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气泡，表面开始融化，变成一种黏稠的、焦糖色的液体。
一点一点地把烟膏烤到最合适的火候，然后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，把烟枪送到嘴里，深吸一口，说不出的满足。
李睿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，这一非常诡异的表情。
事后通过调查，烟馆背后隐藏着无数的卖儿卖女，典妻卖房。
不少人为了那一口，家破人亡也在所不惜。
在三县，李睿就顶住压力，强行关闭了三县的所有大烟馆。
但是这些烟民，愿意为了这一口，拖着残破的身子跑到隔壁县。
对鸦片深恶痛绝的李睿，放下手里的书信。“林委员，腾越海关的事情，我十一营，全力配合。”
林轩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，立刻起身拱手道谢，“多谢李大人支持。
锡帅在我临行前说过一句话。
他说，十一营，是他在滇西最大的倚靠。”
“锡帅的信任，十一营上下感念在心。”
李睿笑着问道，
“林委员，这次行动，需要我们怎么配合？”
“李大人，我需要十一营派兵跟我们一起。
我们这次过来，也就是那十多个警卫，其他都是关务人员，对这些根本没办法。”
“没问题，我会抽调主力和你们一起。”
“麻烦李大人了，等到了地方之后。
辛苦兄弟们立刻动手，先封锁前后门，彻底切断海关所有对外联络的通道。
一部分冲进巡丁的营房和岗哨，将海关所有武装巡丁就地缴械，如有反抗，可就地枪决。
另外一部分和我们一起，立刻冲进海关办公室，所有人员，从上到下，从帮办到杂役，一个都不能少，全部控制住。
海关税卡委员、验货员、通事，甚至门房、杂役，所有人，分开看管，不许他们之间有任何交流。
我的人会立刻清查货单、规费、人证、账本，想办法把全套实据拿到手。
拿到证据之后，一切就都好办了。
该抓的抓，该撤的撤，该杀的杀。
腾越海关，从上到下，凡是碰了这条线的，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李睿听完点点头，
“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过去？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去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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